第17章 早朝

早朝的钟声在京城上空回荡时，沈鹤之正在穿衣。

云嬷嬷站在他身后，替他系上绯色蟒袍的最后一颗盘扣。这件蟒袍是司礼监掌印的官服，绯红如血，金线绣成的五爪蟒纹盘旋在衣襟和袖口，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。沈鹤之站在铜镜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面色苍白，眉目如画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像一个精致的、没有温度的瓷人。

“鹤之，”云嬷嬷替他整理好衣领，低声说，“今日早朝，怕是不会太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鹤之从镜台上拿起那顶镶嵌着红宝石的官帽，端端正正地戴上，“嬷嬷放心，我应付得来。”

云嬷嬷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她知道沈鹤之的脾气——这个人从十二岁起就不肯让任何人替他担心。她只是叹了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塞进他手里。

“药。别忘了吃。”

沈鹤之握了握那个瓷瓶，没有说话，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
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书房的灯还亮着，萧衍应该还在里面。昨夜他们下棋下到西更天，萧衍的黑棋第一次赢了他半目。那个人赢了之后，面无表情地将棋子收回盒里，说了一句“再来”。

沈鹤之嘴角微微，转身推门而出。

轿子在沈府门前等着。他弯腰钻进轿中，轿帘落下，将晨光隔绝在外。轿子缓缓启动，向皇宫的方向行去。他靠在软垫上，闭上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着袖中的瓷瓶。

昨夜萧衍说的话忽然在脑海中浮现：“你以后，不用一个人下棋了。”

他睁开眼，看着轿顶的锦缎花纹，沉默了很久。

十二年了。他一个人在这盘棋上走了十二年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，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——习惯孤独，习惯算计，习惯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棋盘坐到天明。

但昨夜，当萧衍坐在他对面，拈起那枚黑子的时候，他忽然发现——原来有人陪着的感觉，是这样的。

轿子在宫门前停下。沈鹤之下轿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迈步向宫内走去。宫道两侧的侍卫见到他，齐齐躬身，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一眼。他走过长长的宫道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，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

他己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二年。从一个小太监，到司礼监掌印，从被人踩在脚下，到权倾朝野。这条路他太熟悉了，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。

但今天，他走得比往常慢了一些。

因为他知道，今天这条路，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。

太和殿，大燕朝会的地方。

沈鹤之踏入殿中时，文武百官己经分列两侧，黑压压地站了一片。他的位置在丹陛之下，文官之首的对面——宦官的位置永远和文官相对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这个朝堂最深的裂痕。

他站定，目光扫过殿内。容阁老站在文官的最前面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清癯，紫袍玉带，手中握着一柄象牙笏板，脊背挺得笔首。他身后的六科给事中们个个面色凝重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

赵坤站在武将的队列中，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格外刺目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，目光不时瞟向沈鹤之，像一只等着猎物落网的秃鹫。

沈鹤之收回目光，垂手而立，面色平静如水。

“皇上驾到——太后驾到——”

殿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。文武百官齐齐跪下，高呼万岁。永安帝赵元启从殿后走出，脚步虚浮，面色苍白，明黄色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太后跟在他身后，凤冠霞帔，威仪赫赫，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，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在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。

“众卿平身。”永安帝坐在龙椅上，声音弱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
百官起身。沈鹤之站在丹陛之下，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永安帝。那个十九岁的年轻皇帝正襟危坐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在微微发抖。他的目光在殿中游移，最后落在沈鹤之身上，停了一瞬，又飞快地移开了。

那一眼里有恐惧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沈鹤之收回目光，嘴角微微。

“有事早奏，无事退朝——”殿前太监照例喊了一声。

话音未落，容阁老己经从队列中走出，手持笏板，高声道：“臣有本奏！”

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容阁老是三朝元老，清流领袖，平日虽与宦官集团势不两立，但很少在早朝上主动发难。他今日第一个站出来，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有大事要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