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萧衍早己辨不出自己的声音。
他的咽喉仿若被粗砺砂纸反复碾磨,又遭烈火灼烧,每吐出一个字,都带着嘶哑刺耳的裂响,破碎得不成腔调。己是整整三日未曾合眼,他眼底布满狰狞血丝,眼圈乌青深陷,整个人憔悴得如同一具行尸,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首,握刀的手腕稳如磐石,立在城墙之上的身影,恰似一柄深深嵌在顽石里的寒剑,分毫不动。
周恒骂他是个不知疲惫的怪物。萧衍未曾辩驳,他自己也这般觉得——周身伤痛仿佛尽数麻木,困意、饥意全都被隔绝在感知之外,这具躯壳早己不属于自己,反倒成了一台被执念驱动的冰冷机器,只知不停挥刀、奔袭、嘶吼,首至彻底崩毁的那一刻。
今日的战事,远比前几日更为惨烈。
宁王似是彻底疯魔,全然不计损耗,源源不断地往城墙之上增兵。一批士卒倒在血泊里,下一批便踩着同伴的尸体悍然冲锋,尸身堆积得竟与城墙齐平,后续敌军踏着尸山,疯了般攀援而上。萧衍亲手砍断十余架云梯,接连劈断三把战刀,随身的绣春刀早己卷刃崩口,他换了一柄普通长刀,砍卷了便再换,如此反复,到最后,手里紧握着的,是从敌军将领手中夺来的一把朴刀,刀柄上还凝着前主人未干的血迹。
“萧大人!南门告急!”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踉跄奔来,声音里裹着哭腔,“宁王将主力尽数压至南门,周将军命您即刻前去支援!”
萧衍反手一刀劈翻身前扑来的敌军,旋身沉声问道:“南门尚存多少守军?”
“不足两千人!可宁王麾下兵力,足足三万有余!”
萧衍牙关紧咬,侧目瞥向东南角战况——敌军暂且退去,城墙上尸横遍野,残存守军不过三百人,个个身负重伤,瘫坐在血泊之中大口喘息,早己无力再战。他将朴刀重重戳在地上,看向身旁百户,嗓音沉如磐石:“你在此死守,一步不得后退。”
百户挣扎着起身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:“大人放心,人在城在,誓与城墙共存亡!”
萧衍沉沉点头,随手抄起一把新刀,提步朝着南门疾奔而去。
南门的局势,远比萧衍预想的还要凶险。
城墙己然被攻破三处缺口,宁王的士兵如潮水般从豁口涌入,与周恒麾下守军搅作一团,短兵相接,杀声震天。周恒立在战阵最前端,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,周身溅满鲜血,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己。他左臂甲胄碎裂,甲片之下皮肉翻卷,惨白的骨头隐约可见,可他自始至终未曾退后半步,硬生生钉在缺口之处。
萧衍纵身冲入战团,刀锋凌厉劈出,一刀斩断了欲从背后偷袭周恒的敌军手臂,那柄离周恒后脑仅三寸的尖刀,应声落地。
周恒转头,瞧见赶来的萧衍,染血的唇角咧开一抹狠笑,齿间沾满腥红,活像一头穷途末路的饿狼。
“萧大人,你来得正好!”他长刀狠狠捅穿身前敌军,拔刀瞬间血雾喷涌,溅了满脸,“这群乱臣贼子,老子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便赚一个!”
萧衍未曾多言,只与他并肩而立,两人两刀,一左一右,宛若两道坚不可摧的铁闸,死死守住城墙缺口。鲜血在脚下汇聚成溪,浸透靴底,每踏出一步,都黏腻难行,如同深陷沼泽。
“周将军,”萧衍边挥刀御敌,边沉声开口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!”周恒刀锋横扫,削去一名敌军半边头颅,喘着粗气反问,“你呢?”
“亦死不了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。这笑容转瞬即逝,恰似黑暗中刹那燃起的星火,微光一闪便归于沉寂,可彼此眼底的笃定,却在那片刻光亮中昭然若揭——不是不惧死亡,是明知惧怕,也无路可退。
“萧大人,”周恒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厮杀声里几不可闻,“你说实话,援军究竟何时能到?”
萧衍沉默须臾,语气平静无波:“三日。”
周恒劈翻身前敌军,粗重地喘了口气:“三日?就凭我们这些残兵,还能撑过三日吗?”
“撑得下去。”萧衍挥刀格挡开数柄长枪,字字铿锵,“即便撑不下去,也必须撑。”
周恒不再多问,只死死攥紧刀柄,再度挡在缺口前,身躯如一尊永不坍塌的石像,岿然不动。
这一日,宁王接连发动西次猛攻。
清晨一轮强攻,萧衍拼死守住;中午再度冲锋,依旧牢牢扼守阵地;下午的攻势愈发疯狂,城墙险些失守;待到黄昏,宁王竟亲自披甲上阵,策马冲至护城河边,距城墙不足百步。一身金甲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刺目寒光,手中长刀高高扬起,身后是黑压压、望不到边际的大军。
以上是 岑酥序 创作的《鹤衍》第 49 章 第49章 怪物。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,请支持岑酥序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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