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无言

当夜用过夕食后，燕歧盯着黎安在穿好厚衣，裹得严丝合缝，又披上大氅，将衣带在身前牢牢系好，再三嘱咐在外一定要讲架势做足，直到见黎安在听进去、用心点头过后，才安心放人离开。

黎安在带着卫三一同去了角门内的那间客栈，作为暗卫营统领，卫三倒不必过多隐藏，便扮作黎安在的友人，两人均覆着面。

黎安在今日被燕歧打扮得换了装束，知晓自己的嗓音容易被认出，于是刻意压低声线，他将手中玉佩放置在柜台上，学着燕歧平日里惯用的姿态，弃去自己的说话方式，用居高临下的口吻淡淡道：“去把你们东家找来见我。”

掌柜还没受过这种待遇，刚要将眉一拧，眼神便已瞥见桌上那枚质地晶莹的上等玉石，瞄见其上的那个异体字，登时整个人都肃穆起来，谨小慎微，连忙点头哈腰地绕出柜台，陪着笑脸，就将黎安在往客栈内里迎。

“还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，怠慢了贵人，您莫怪罪，小的这就去把东家请出来。”

拖出楠木的座椅，将黎安在搀到椅子上坐好，有翻出最珍贵的茶叶，斟好茶双手高高地捧到黎安在眼前。

黎安在刚要下意识道谢，已经伸出双手要接，忽然响起燕歧的姿态，于是假装清了清嗓子，抬起一只手，似是挑剔般接了过来，略略垂眼一瞧，似是有些看不上，又放到一旁的桌上。

掌柜的虽是低着头，但一双眼珠子精明地上飘，将黎安在的动作收之眼底后，神态更加庄重了好几分，连连哈腰退出去，步履匆匆。

见人走远，黎安在始终绷紧的肩膀这才有些放松下来，第一次担着这么重要的任务出来独当一面，他另一只手藏在衣袖里钻进拳，才维持住姿态的高冷平静。

这会儿四下无外人，黎安在微微松了口气，转过头，声音里有些许愧疚：“卫三大哥，我方才那样，会不会有些太瞧不起人了些……总觉着不太礼貌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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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三在府内招猫逗狗，在外办事还是非常靠谱的。

虽然卫三不知自家主子和夫人在搞些什么，也不知为何安少爷明明拿着主子的贴身玉佩，却是做贼一般的姿态，小心谨慎生怕暴露似的，但他是资深的下属了，只负责保护和陪伴。

他立刻抬起一根手指，落在嘴巴前，低声：“安少爷，当心隔墙有耳。”

黎安在就瞬间重新绷紧了，覆面之下，一双杏眼瞪得滚圆，警惕地感知四周的环境。

一盏茶的功夫，那掌柜的请着东家来了，两人均步履匆匆的，那东家在掌柜身后，虚胖，衣着富贵，穿金戴银却搭配不佳、过分抢眼，观之面色，明显是睡下后又被惊醒，步履和神态间有些仓促狼狈。

黎安在向前坐正了些，被遮掩在衣袖中的那只手重新握紧。

那富商脸上堆着笑，与黎安在行礼：“不知是摄政王大人派人来鄙处造访，有失远迎、有失远迎！”

黎安在愣了愣，这富商他遥遥见过，也听说过，在临安城乃至整个大齐的资产都颇丰，风光无两。

虽说士农工商，但行商至如此地步，家财万贯，再以钱财广泛资助进京赶考的学者，至其高中进士，全国各地做官，再在天灾时散出些钱款抢险救人，这富商的人脉地位也就随之水涨船高。

如此地位的富商，竟对他如此谦卑过头。

黎安在第一次实质般地意识到了燕歧手中的权势。

这也恰恰是燕歧所要达到的效果。

其实此次的事并不难办，只需有按下摄政王官印的文书，将文书交给这几个暗中经营维系着鬼市子的富商一看，便能了解。

只不过这是黎安在第一次单独行动，燕歧忧思过度，这几个富商尤其是老油子，燕歧总担心他的安安会在外面受委屈，哪怕一丁点的怠慢他都舍不得，便额外给出了这个几乎完全没什么必要给出的玉佩，如此堂而皇之地昭告所有人，能拿着这枚玉佩的，必然是燕歧至亲之人。

就这般给黎安在打上自己的印章，这是他的人，见到黎安在，就要像见到摄政王本人一样尊敬，不得有半分怠慢。

此时此刻，玉佩挂在黎安在的腰间，玉佩之下的朱红流苏随着黎安在起身的动作微微摇曳。

屋内明亮的烛光下，温润的玉石流转着淡淡的光泽，异体的燕字在光影下若隐若现。

如此明晃晃昭告其身份，也将秘而不宣的爱意藏于其中，在摄政王府之外的地方，给予无声无言的庇护。

有了这玉佩，黎安在于富商的后续所有对话都额外顺畅，他将盖有摄政王官印的文书交过去，责令鬼市子整改，那富商仔仔细细阅读过，急着向他担保必将以最快的速度落实。

黎安在却更负责任一些，一条一条地同那富商确认文书条例中的细节，直到富商将每一条都理解、再三保证后，他这才放心。

那富商得知他今夜要暂居客栈，哪还敢让人住外头那些硬板榻，立刻满脸笑地带着他绕了好几个弯，到客栈内部，为黎安在寻了个最合适的雅间。

“您今夜便好好休息，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，就随时与我说！”

门关上时，黎安在呆呆地站在房间内，手里还被塞了不少名贵的茶叶和并不应季的果蔬。

黎安在愣愣环视过一周，房间内熏着暖盈盈的花香，烟雾缭绕，薄纱飘渺，甚至曲水流觞，金丝线掐边，反季的花朵艳艳盛开，装点得宛如蓬莱仙境。

“哇……”

黎安在晃了晃头，忍不住感慨一声。